[#554楼] 第339章 离开豫州赴江北
楼主:北首青锋 · 发表于本楼 · 全文 3408 字 · 阅读约 8 分钟 · 主题:《帝崩江湖乱,我有一剑安天下》回到谢府时,正是第三日黄昏,不早不晚,时候掐得刚好。
离去时走的侧门,此刻正门却敞开着。门槛内灰方砖墁地,庭院中那株半枯桃树的影子斜斜拖过砖面。树根处的泥土里,凝着几点暗红痕迹,颜色沉暗,已渗入土中。
张晏如下了车,脚步在门前略微一顿。她目光扫过泥土间那几点暗红,随即抬眼望向正厅。厅门敞着,楚七正坐在门槛内一把旧竹椅上,闭目不动。
姜云升跟在她身后下车,也看见了那些痕迹。风里裹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,将散未散。
张晏如未出声询问。她提着藤箱,步履如常地穿过庭院,在楚七身前五步处站定。
“前辈。”她唤了一声。
楚七睁开眼。眼底清明,不见半分混沌。
他看了看张晏如,又看向她身后的姜云升,微微颔首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”张晏如应道。
楚七起身,竹椅在他身后轻晃两下。他走到桃树下,垂目看着泥土间的暗痕,抬脚拨了些浮土将其掩去。
“这几日,可还顺利?”他问的是张晏如,目光却落了在姜云升身上。
“还算顺利。”张晏如平静回道:“该见的人都见了,该看事的也都看了。”
楚七嗯了一声,转问姜云升。“你呢?这趟出去,看见了什么?”
姜云升静默片刻,方开口:“见了三家门户,各守其道。”
“说细些。”
“沈家持中观望,王家固守旧制,陈家直来直往”,他略作停顿,“但阳翟那一家,却是不同。”
“哪里不同?”
“规矩已成本能。”姜云升想了想,“言不及利害,行不露意图。一举一动皆在方圆之内,无懈可击,亦深不见底。”
楚七听罢,脸上并没有没什么表情,他走回竹椅坐下,声音淡然:“就这些?”
姜云升思忖片刻,又道:“还见了人心谋算。张姨说,世间诸般举动,背后皆有价码。”
楚七笑了笑,又轻轻摇头,“价码。”
他重复了这两字,语气听不出情绪,“看透了价码,然后呢?”
姜云升答不上来。
老人也没指望他回答,他转而看向张晏如,语气稍缓:“这几日,劳你费心了。”
“分内之事。”张晏如微微笑道,“前辈,我能教的都已教了,剩下的便看他自己的造化了。”
“够了。”楚七点头,“三日之期已满,我也该带着他继续走下去了。”
张晏如没有挽留,只道:“前辈欲往何处?”
楚七起身,目光掠过庭中枯枝,投向暮色沉沉的远天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,“去此刻中州最热闹的地方。”
姜云升闻言抬头:“师父是指……”
“江州”,楚七语调平直,仿佛在叙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“董武四万兵马尽没,明友诚、徐敛功兵锋正盛。诸侯陈兵境上,盛京朝夕可破。这般场面,百年也未必能遇上一回。”
他看向姜云升:“你想去看吗?”
姜云升没有任何犹豫:“想。”
“那便收拾东西。”楚七道,“明日清晨启程。”
张晏如静静听着,没有插话。直到楚七说完,她才开口:“前辈此去,是要插手这场纷争?”
“不插手。”楚七摇头,“只看。”
“只怕身入局中,便由不得看与不看了。”
“那就见机而行。”楚七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夜月色,“活到这把年岁,总还知道何时该看,何时该走。”
张晏如不再多言,自袖中取出一枚玉牌,递给姜云升。
“这是谢府的客令。日后若逢难关,持此令入豫州,多少能得到几分庇护。”
玉牌触手温润,正面阴刻“谢”字,背面浅雕竹纹。姜云升双手接过,贴身收好。
“多谢张姨。”
张晏如略一颔首,转向楚七:“前辈一路珍重。”
“你也保重。”楚七笑道,“谢府之事,我虽暂阻数日,但那些觊觎者不会就此罢手。若事不可为……当舍则舍。器物终究是器物,比不得身家性命重要。”
张晏如笑了笑,那笑容轻淡且坚定:“谢府在,我便在。谢府若亡,我也无别处可去。”
楚七不再多言,转身朝厢房走去。姜云升向张晏如深施一礼,随后跟上。
是夜无话。
次日天还未亮,楚七便唤醒了姜云升。
师徒二人行囊简薄,只有几件换洗衣衫,一包干粮,另有一柄以粗布缠裹的长剑。
走出厢房时,张晏如已立在庭院中,她手中提着一只双层食盒,递与姜云升,“路上用的。”
食盒入手微沉,姜云升接过,道了声谢。
楚七目光扫过桃树下那片被浮土掩过的暗色,未作任何停留。
“走了。”
张晏如送他们到门口。一辆青篷马车已候在门前,车夫是个面生的中年汉子,寡言垂目。
楚七与姜云升登车,车帘放下时,姜云升最后望了一眼谢府门庭。张晏如静立阶前,晨光初透,为她素衣晕开一层极淡的轮廓。
车轮转动,碾过青石路面,渐次远去。
车厢内,楚七闭目端坐。姜云升抱着食盒,望向窗外。澶丘街巷尚在晨雾之中,唯几处早食铺子亮着昏黄的灯,灶上蒸笼逸出白汽。
“师父。”姜云升忽然问道,“我们去江州,当真只是看热闹?”
楚七仍未睁眼。
“看热闹,也是修行。”他缓缓道,“看世人相争,观生死轮转。见得多了,便知世道何以成世道,人心何以成人心。”
“那谢府之事……”
“谢府的事,她自己能够处理”,楚七接过话,“我替她挡了三日,已经够了。剩下的路,得她自己走。”
姜云升默然点头。
马车出澶丘城,上得官道。天光已白,田垄间农人渐密,远村炊烟细细。
楚七睁眼,自怀中取出那张中州舆图,铺在膝上。指腹沿墨线移走,最终按在江州所在。
“徐敛功据平江,董武困盛京。”他低声似自言自语,“两军相持,诸侯环伺。这一局,拖不久了。”
姜云升倾身看去。舆图上江州色深,周遭数州皆以朱砂勾圈,侧旁密布蝇头小注。
“师父,这些批注是……”
“各方底细罢了。”楚七指尖点向一处,“青州王衍,步卒三万。此人贪财性躁,用兵好行险,背后乃平陵孙氏。”
他指向另一处:“再比如这一处,是趾州解元,郡兵两万,长守短攻。其人多疑少决,倚仗南中豪族为援。”
姜云升细辨那些潦草字迹,条条分明。如此一路看下,中州棋局恍在眼前。
“师父早推演至此?”
“非是推演,而是必然”,楚七卷起舆图,目光似有深意,“梁帝一死,天下必乱。所异者,无非是谁先揭竿而起,谁终将问鼎。”
他看向姜云升:“此番赴江州,你须看的不是热闹,是门道。徐敛功的用兵门道,董武的守城门道,诸侯的算计门道。这些门道,比什么世家规矩都有用。”
姜云升重重点头。
马车沿官道继续南行,日头渐烈,道上车马渐稠。商队驼铃沉闷,行人步履匆匆,更有一拨拨拖家带口的流民,面皮焦黄,眼目浑浊,如枯水河床上的残苇般缓缓挪动。
楚七令车夫缓行,自难民群中徐徐穿过。他掀帘望着那些褴褛身影,半晌无言。
“你看清楚了”,他低声道,“这便是乱世。”
姜云升看见一个妇人抱着婴孩,那孩子哭声已哑,妇人仍机械地轻拍,眼眶深陷,目中无物。
“他们往何处去?”
“何处?”楚七垂帘,“不过是往自以为安稳处逃。可乱世汹汹,何来安稳之地?”
马车重新加速,将那些蹒跚的身影与扬起的黄尘一并抛在后面。但那些木然的面孔,干裂的嘴唇,嘶哑断续的哭嚎,在姜云升眼底反复浮现,清晰而固执,许久未曾淡去。
暮色渐沉时,马车停在一处驿站旁。车夫去后院饮马,楚七带着姜云升步入驿馆饭堂。
堂内人稀,除他们外唯有一桌行商模样的汉子在低声饮酒。见二人进来,那桌人抬眼一扫,便又垂首继续交谈。
楚七要了两碗汤面,一碟腌菜,在角落坐下。姜云升对面而坐。
面汤浑浊,面条粗硬,腌菜咸重。姜云升尝了一口便顿住,却见楚七神色如常地举箸,遂也默默吞咽下去。
吃到一半时,邻桌行商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。
“……听说没有?盛京传来的消息,董武又开杀戒了!”
“杀的何人?”
“一个姓赵的官儿,当廷顶撞,被董武当场斩首,首级此刻还悬在城门上。”
“啧……他当真是疯了。”
“疯也疯不久了。明友诚的义军已破江都,不日便要兵临盛京城下。到时候——”
话音至此陡然收住,转为更含糊的低语。
楚七撂下筷子,碗中面尽汤干。他拭了拭嘴角,看向姜云升,“吃完了?”
姜云升赶忙将剩余的面条拨入口中。
“走吧。”
二人起身离席。出得驿站时,天色已墨,疏星初现,夜风侵衣。
车夫已套好马匹,马车静候道旁。楚七先登,姜云升随后。
帘垂轮动,马车再次没入沉沉的夜路。
楚七闭着眼,忽然开口,“听见了?”
“听见了。”姜云升回道。
“有何感想?”
姜云升略一沉吟:“董武当廷斩谏臣,是自断后路。”
“不错”,楚七道,“但也是无奈之举。大势已去,人心离散,除却杀人立威,他别无他法。”
“那明友诚又如何?”
“此人……”楚七稍顿,“占着大义名分。至于究竟是何等心性,须得亲眼见过方知。”
马车在夜色里疾行,轮声轧轧,单调而绵长。姜云升靠着厢壁,窗外一片浓墨。
他知道江州已近。
而那里等着他的,是铁与血,生与死——
远比世家高墙内的一切都更真实,也更凛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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