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561楼] 第346章 星变紫气落江州

温养浩坐在县衙偏厅，对着案头一叠卷宗，许久未动。秋日斜阳从窗格漏进来，把他的影子在灰砖地上渐渐拉长。

他来卢乡已两月有余。

当初随师弟卜天机下山，原是为寻那道所谓的“紫气”。初到县衙那日，他看见县令伍三元正歪在公堂椅子上酣睡，官袍下摆撩起来胡乱塞在腰带上，全然没个官家体统。

他当时便皱了眉，只觉得卜师弟这回怕是看走了眼。

可随后几日所见，却让他改了念头。

伍三元断案，不引经据典，也不死抠律条，只围着“情理”二字打转。

有两户人家争地界，他亲自去田头走一趟，回来便划下道来，两边都无话可说。有商贩扯皮，他便叫人把货物铺开，一笔笔算清楚，不偏不倚。遇着孤寡被欺，他能当即拍案，令衙役拖了那横行乡里的恶霸便打，全不管对方背后站着哪家乡绅。

温养浩只冷眼看着，渐渐看出了些门道。

这人表面上不拘小节，内里却自有章法。断案看似随意，实则每句话都落在要害处。对百姓和颜悦色，面对地方豪强却寸步不让。县中税赋，他亲手核对，该收的一文不少，不该收的半文不取，是个好官。

但好官未必就能做帝王。

一日下午，温养浩终究没忍住，在值房里问卜天机：“卜师弟，当初你说他身负帝王之气，如今看来，是否言过其实？”

卜天机正用软布擦拭那面古旧铜镜，闻言抬眼笑了笑：“师兄看人，只看眼前形貌。我看人，看的是气运流转。”

“气运？”温养浩皱眉，“他一个捐钱买来的县令，能有什么气运？”

“买官不假。”卜天机将铜镜收进怀中，“但师兄可曾想过，他为何能在此地坐稳？卢乡虽小，却是青州通往各地的要塞。此地豪强盘根错节，历任县令不是与之同流，便是被排挤离去。唯独他，到任半年，非但站住了脚，还让百姓感念。”

温养浩沉默。

卜天机继续问道：“师兄可曾细查过他来历？”

“略有耳闻”，温养浩细声道：“他今年二十有七，屡试不第。曾在考卷上题‘丹宸畏我难称贤’之句，堪称狂悖。后又于奉天城应试期间出入风月之地，作‘十年砚香风尘唱，功名作酒钱’。梁帝闻之怒斥：‘既以功名换酒钱，何须再求功名？且去风尘中唱罢。’自此得‘奉旨填词’之名，仕途断绝。”

“之后呢？”

“之后他便回了卢乡，变卖祖产，捐得这县令之职。”温养浩说罢，自己亦觉荒唐，“这般人物，师弟竟言有帝王之气？”

卜天机却神色肃然：“正因如此，方显蹊跷。师兄试想，敢写‘丹宸畏我’之人，岂愿久居人下？被帝王亲断仕途之人，为何偏要捐官？又为何偏偏选中卢乡这处要冲？”

温养浩怔住，不知如何回答。

卜天机低声道：“或许，他只是在等一个时机。”

“什么时机？”

卜天机没有回答，只道：“师兄若存疑，不妨再多看些时日。”

二人就此留了下来，扮作普通衙役跟在伍三元身边。

两月下来，温养浩不得不承认，伍三元确有常人所不及之处。

此人记性极好，县中诸事听过便不忘。计算也精准，账目上的差错一眼就能看破。更难得的是，他出身虽微，却无半点卑怯之气，面对州府上官不谄不傲，遇见乡野老农也能蹲下身仔细询问。

又有一日，温养浩正在整理卷宗，前堂忽起喧哗。

他搁笔至门边观望。

堂下跪一老妇，衣衫破旧，哭诉其子遭邻村恶霸殴伤，恳请老爷做主。

伍三元坐于案后，听罢即唤衙役：“去将那人带来。”

衙役面现难色：“老爷，那是陈家庄陈员外的侄儿，陈家是县里大户，与州府亦有往来……”

伍三元一拍惊堂木：“本官令你拿人，非令你报其家世。一炷香内人不到，你便不必回来了。””

衙役浑身一颤，疾步退下。

温养浩立于门侧，见伍三元下堂扶起老妇，温言道：“老人家且宽心，此事自有公道。”

老妇连声道谢。

伍三元又唤主簿：“从账上支二两银子，予老人家治伤之资。记我名下，下月俸禄扣还。”

主簿唇齿微动，终究应下。

温养浩退回值房，心下暗叹。如此行事，确是良吏。然良吏与帝王，终究是两回事。

傍晚时分，打人者被带上公堂。那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，穿绸缎衣裳，满脸不在乎。见了伍三元也不跪，只草草拱手：“伍县令，此事是误会。是那人先动的手，我不过是还手而已。”

伍三元问那受伤的青年：“你先动的手？”

青年脸上青肿未消，瑟缩道：“不曾……是他调戏我妹妹，我与他分说，他便打我……”

那恶霸冷笑：“你空口白话，有谁看见？”

堂下鸦雀无声。围观的百姓都低着头，无人应声。

伍三元静了片刻，忽然问道：“你姓陈？”

“正是。”

“陈家庄的陈员外是你叔父？”

“是。”

“好。”伍三元站起身，走下堂来，到那恶霸面前站定，“本官再问你一次，是谁先动的手？”

恶霸被他目光所慑，气势弱了三分：“是……是他先……”

话未说完，伍三元抬手便是一记耳光。

“啪”的一声脆响，满堂皆惊。

恶霸捂着脸，瞪大眼睛：“你……你敢打我？”

伍三元反手又是一记耳光。

“这一下，打你欺凌乡里。”他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，“这一下，打你目无纲纪。”

恶霸怒极欲起，却见伍三元自袖中取出一物——是块乌沉沉的令牌，正面刻着一个“御”字。

恶霸脸色霎时惨白。

“认得么？”伍三元问，“此乃先帝御赐的‘奉旨’令。本官是奉旨填词，亦是奉旨当这县令。打你，是奉旨管教。”

他将令牌收回袖中，转身回座：“拖下去，杖二十，收监候审。另传陈员外，令他明日来衙门，本官要问问他是如何管教子侄的。”

衙役们这才回过神来，上前将那瘫软的恶霸拖了下去。

堂外百姓先是一静，随即响起一片叫好声。

温养浩在值房内目睹全程，忽然有些明白卜天机那番话了。

此人确有手腕。梁帝那句“奉旨填词”，本是断他仕途，如今却成了他“奉旨为官”的凭据。

虽说梁帝已故，董武亦已称帝，诸多乡绅心底早不将那位昔日中州第一人当回事，但面上依旧得做足恭敬。

横竖死无对证，自然是伍三元怎么说，便怎么是了。

夜深时，温养浩步出衙门，走向对面卜天机的房间。

卜天机正在观星。铜镜置于窗前，镜面映出夜空星斗，他手持算筹，在纸上快速演算。

“如何？”温养浩问。

卜天机未抬头：“紫气仍在，但……”

他话音戛然而止。

手中算筹“啪”地折断。

温养浩心头一紧：“出了何事？”

卜天机猛地抬头望向夜空，眼神骤变，面色发白，“变了......”

“什么变了？”

“星象变了”，卜天机声音微颤，“伍三元身上那缕紫气，忽然暗去三分。不止他，我此前所观诸多紫气，皆生波动。”

温养浩快步走到窗前望向夜空。他虽不通星象，却也觉今夜星位确与往日相异。

“然后呢？”温养浩追问。

卜天机深吸一口气：“然后……有一颗星，一颗原本黯淡几乎看不见的星，骤然间紫光大盛。那光芒……极其刺目，让我无法直视。”

“持续了多久？”

“仅一瞬。”卜天机闭上眼，仿佛仍在抵御那光芒的残余，“就只那么一瞬，便消失了。但那一瞬间的亮度，超过了所有紫气加起来的总和。”

温养浩沉默片刻，缓缓问道：“是哪一颗星？”

卜天机摇头：“不知。它出现得太过突兀，消失得又太快。我只来得及记下方位……”

他抬手指向东南方。

“那个方向，有什么地方？”

卜天机凝神思索，脸色忽然一变：“那个方向……似乎是江州。”

两人对望一眼，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惊色。

江州，盛京才破，诸侯正在争权夺利。这等节骨眼上，竟突现这等异象……

“我们要立刻赶往江州寻人吗？”温养浩轻声问。

卜天机迟疑片刻，终是摇头：“暂且不必。此事太过蹊跷，还需多观望些时日。”

他将铜镜收入怀中，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，眼中忧虑深重。

温养浩也随之望向窗外。秋风正紧，吹得落叶纷飞。

他忽然想起那日公堂上伍三元那两记耳光，想起那枚“奉旨”令牌。

奉旨填词。奉旨为官。

那若是……奉旨争天下呢？

这个念头让他浑身一冷。

夜渐深。县衙内，伍三元仍在灯下批阅公文，对这所谓的星象之变浑然不知。

与此同时，千里之外的江州，姜云升刚刚破入悟道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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