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563楼] 第348章 西北旧业谁来守
楼主:北首青锋 · 发表于本楼 · 全文 3868 字 · 阅读约 9 分钟 · 主题:《帝崩江湖乱,我有一剑安天下》董武话音刚落,阿大深吸一口气。他清楚,今夜若跪地求饶,待董武缓过劲来,绝不会放过他们三人。
没人会留一条不忠的狗,董武这等暴戾之人更是如此。
于是,他自怀中掏出另一包药粉,猛地朝董武扬去。
药粉辛辣呛鼻,董武猝不及防,吸进少许,双眼顿时刺痛,视线一片模糊。
他怒吼一声,凭声响扑向阿大。阿二阿三同时出手,两柄短刀一左一右刺向董武肋下。
董武虽目不能视,但厮杀的本能尚在。他侧身避过一刀,另一刀只划破衣袍,在皮肉上留下一道浅口。他反手一掌拍向阿二。
掌风刚猛,阿二被震飞出去,重重撞在墙上,呕出一口血。阿三趁势一刀刺向董武后心。董武仿佛背后生眼,回身一脚踹在他胸口。阿三倒飞出去,砸翻了桌椅。
短短几息,两人重伤。阿大立在原地,看着董武踉跄着朝他逼近。
药效正在发作,董武脚步渐缓,呼吸越来越粗重:“贱奴,你们……该死……”
他双目赤红,每吐一字都似在喘息,他走到阿大面前,抬手想要掐住他的脖子,但手臂抬到一半,却无力垂落。
阿大看着他,忽然自袖中抽出一根细长的铁钎。那不是刀剑,只是一根寻常拨弄炉火的铁钎。前端尖锐,沾满陈年积灰。
董武盯着那根铁钎,眼中头一次露出难以置信之色,“你就用这个……杀孤?”
阿大点头。
他上前一步,用尽全身力气,将铁钎刺向董武心口。
董武想躲,身体却已不听使唤。他低头,看着那根锈迹斑驳的铁钎没入胸膛,刺得不深,但已足够。
铁钎上淬了剧毒。田守圭给的第二种药。
董武张口,想说什么,却只涌出一口黑血。他缓缓跪倒,双眼死死瞪着阿大,直至瞳孔涣散。
阿大松开手,退后两步,冷漠地看着董武的尸身倒在血泊里。
屋内死寂无声。
阿大转身拉开房门。
田守圭立在门外,似已等候多时。他朝屋内扫了一眼,面上那副惯常的恭顺笑容终于褪去,只余一片深沉的疲惫。
“收拾干净。”他轻声说。
阿大点头。
田守圭转身离去,脚步声渐远。阿大回到房中,自董武腰间解下那枚西凉将符,收入怀中。
随后他与阿二阿三一同,将尸身拖至床下,扯过被褥掩住血迹。
事毕,三人退出卧房,反手掩上房门。
晨光初现,照在将军府沉寂的屋檐上。
远处传来鸡鸣。
又是新的一天。
董武的时代,于此夜彻底终结。
西凉节度使董武身死的消息,五日后方才传出雁京。
传至江州时,诸侯联军正在府衙内争执不休。马亦怀欲独揽漕运之利,王衍强索盐铁专营,车氏紧盯府库积存。三方僵持不下,公羊墨居中劝解,言辞已尽,但收效甚微。
传令兵奔入堂中,单膝跪地禀报时,堂上静了一刹。
“董武死了?”宣王扬眉,“如何死的?”
“称是旧伤复发,暴卒于雁京将军府。”
王衍嗤笑:“倒是死得轻易。”
车隐摆手:“死了便罢,继续。”
三人旋即重开争执,仿佛方才所闻不过街巷死了一只野犬。公羊墨唇齿微启,终是无言。他望向堂外,秋阳正炽,盛京街市上仍有兵卒逐户搜查,哭喊声隐约可闻。
无人在意董武如何死,为何而死。一条丧家之犬的性命,在这利益棋局上,轻如尘芥。
消息继续向北传递。
消息传至西凉残骑驻地时,已是第七日。
营地扎在雁京以西三十里荒原,三千残骑在此休整。
这些随董武南征北战的老卒,此刻正围坐篝火旁,沉默地嚼着干粮。南下时十万铁骑,如今百不存三,人人面上皆带着风霜。
传令快马驰入营地,将消息送至几位统领帐中。
统领们聚于主帐,听罢禀报,相顾无言。
“暴毙?”一位面有刀疤的老将沉声道,“陛下乃天门境,岂会无故暴毙?”
另一年轻统领冷笑:“田守圭那老狗传的话,能信几分?”
“但将符在他手中。”第三人提醒,“陛下随身那枚西凉将符,如今在田守圭处。”
帐内瞬间静了下来。
将符即兵权。董武在,将符在,他们听令于董武。董武死,将符在谁手,便该听谁令。
“去雁京。”刀疤老将拍案起身,“是真是假,亲眼看了便知。”
次日正午,三位统领率百余亲兵,驰马直入雁京城。
田守圭候在将军府门前。他仍是一身将服,背微驼,脸上挂着惯常的恭敬神情。
见三位统领下马,他快步迎上,躬身施礼,“三位将军辛苦。”
刀疤老将直视着他:“陛下何在?”
田守圭侧身引路:“请随老臣来。”
一行人穿过庭院,步入后堂。堂内已设灵堂,白幡垂挂,正中停着一口棺木。棺盖未合,董武躺在其中,面色青黑,唇色紫绀,显是中毒之状。
三位统领围上前细看。伤口在心口处,细小,似为锐器所刺。毒已渗透,内腑皆腐。
“何人下的手?”年轻统领厉声问道。
田守圭垂首:“府中三名仆役。现已收押,听候发落。”
“仆役?”刀疤老将目光锐利,“三个仆役,能杀得了陛下?”
田守圭自袖中取出那枚西凉将符,双手呈上:“陛下返雁京后,日夜宴饮,纵情声色。那三人在酒中下药,日积月累,待陛下真气运转不济时,以淬毒铁钎刺入心口。”
他稍顿,又道:“老臣已验明,铁钎上所淬乃北地独有的‘黑骨散’。三名仆役中,有一人原是北地药奴,通晓此毒配制之法。”
这话可谓说得滴水不漏。
三位统领交换眼神。他们心存疑窦,却寻不出纰漏。董武返雁京后的荒淫,他们确有听闻。仆役下毒听着荒唐,却非绝无可能。
更要紧的是,将符在田守圭手中。
刀疤老将接过将符,指腹摩挲着上面熟悉的刻痕,沉默良久。
“陛下可有遗言?”
田守圭摇头:“事出突然,陛下未留片语。”
他抬眼看向三位统领,压低声音:“三位将军,眼下情势,老臣有几句肺腑之言。”
“说。”
“陛下南下时,领十万大军。”田守圭缓缓道,“归来时,仅余三千。余者皆葬身江南,他们的亲眷子弟,连同西凉故里八万留守袍泽,至今仍在苦等。”
三位统领面色同时一沉。
“陛下在雁京这些时日,”田守圭继续道,“库中金银珠玉堆积,绫罗绸缎盈库。他可曾拨出一分,抚恤战死将士的家眷?可曾扯下半匹布,予孤儿寡母御寒?”
他稍顿,声更低沉:“他甚至未曾召见三位将军,问一句士卒饥饱,衣甲冷暖。”
帐内死寂。
刀疤老将攥着将符的手背青筋凸起,“老匹夫,你究竟想说什么?”
田守圭拍了拍手。
府中仆役抬入十口大箱,在堂前依次排开,掀开箱盖。
满目金玉。
俱是金银珠翠、古玩珍器,秋阳下耀得人目眩。
“此乃陛下自江州携回之资财”,田守圭平静道:“老夫已清点过,共计黄金三万两,白银五十万两,珠宝玉器不计其数。”
他走至箱前,抓起一把金锭,任其自指缝滑落,铮然作响。
“三位将军,并营中三千将士,若愿留下共事,这些资财老臣分毫不取,尽数分予诸位。每人所得,足供家小十年温饱。”
他转身,目光扫过三位统领。
“若不愿留,老臣亦不阻拦。每人可领百两安家银,卸甲归田。老臣以性命作保,绝无后患。”
三位统领沉默。
田守圭字字敲在他们心坎上。董武如何待将士,他们最清楚。冲锋时他们在前,享乐时却被弃于荒原。近十万同袍埋骨异乡,董武可曾有过半句抚恤?
刀疤老将深吸一口气,看向另外二人。
年轻统领切齿:“将军,这老匹夫之言可信否?”
另一人低声道:“将符在他手中。财宝亦在他手中。”
刀疤老将闭目片刻,再睁眼时已无迟疑。
他单膝跪地,将将符双手奉还田守圭。
“末将秦猛,愿奉田公为主。”
另外两人对视,相继跪倒。
田守圭接过将符,俯身扶起三人。
“三位将军请起。自今日起,西凉兵马,还需倚仗三位。”
当夜,营中三千铁骑齐集校场。
十口大箱列于将台上,火把映照下金银夺目。田守圭立在台上,将董武之死简要述毕,随即指向那些财宝。
“这些,是董武自江南掠取的不义之资”,他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至每个人耳中,“本属江南百姓,今既至雁京,老夫便做主分予诸位。”
他略作停顿,续道:“愿留者,此后军饷倍之,阵亡抚恤倍之。愿去者,领百两安家银,老夫亲书路引,保诸位平安还乡。”
台下静了一瞬,随即呼声雷动。
三千铁骑,无一人离去。
田守圭望着台下激昂的士卒,面上终现一丝真切的笑意,那笑意极淡,转瞬即逝。
三日后,一切安置妥当。
田守圭趁夜出了雁京,独行五里,至一处荒坡。
坡上立着两座坟冢,无碑无铭,唯各插一截木牌,字迹早被风雨蚀尽。
他走至坟前,自怀中取出一颗用布裹着的头颅,置于两坟之间。
那是董武的首级。面容已修整过,不见死态,但仍可辨认。
田守圭跪了下来。
他跪了许久,背脊挺直,纹丝不动。夜风掠过荒坡,扬起枯草与尘土。
良久,他开口,嗓音沙哑,带着压抑多年的哽咽,“老爷,少爷。老奴……终于替你们报仇了。”
他俯身,前额抵住冰冷的泥土,“董武的头在此。置于你们中间,好叫你们……都能看见。”
他抬起头,望着那两座无字的坟冢,泪水终于滚落。
“老爷,少爷,老奴思忖再三,仍将你们合葬于此。”他声音发颤,“你们生前……总在争执,互不相让。老爷嫌少爷浮躁,少爷怨老爷固执。可老奴知晓,你们心底……都惦着对方。”
他抬手抹脸,继续道:“老爷临终前,攥着老奴的手说:‘那逆子若归,莫叫他受委屈’。少爷离家时,望着北边说:‘父亲一人,太过孤清’。”
“你们彼此牵挂,却从不言明,谁也不肯先低头。”
田守圭的语声渐低,转为呜咽,“如今好了,董武已死,大仇得报。你们……在地下好生说说话,都别再吵了。”
“只是老爷与少爷毕生所愿,皆是守住西北五州。如今漠州已失于大元之手,老奴只得尽力收束余下四州,以全二位遗志。但老奴力有未逮,倘若有朝一日……西北五州终不可守,还望老爷、少爷,莫要责怪老奴啊!”
他跪在坟前,哭了很久。
直到东方天色泛白,才缓缓站起。双腿僵麻,踉跄一步,扶住了旁边的枯树。
天光初露,照在荒坡上,照在那两座无名坟冢上,照在董武那颗早已冰硬的脑袋上。
田守圭最后望了一眼,转身,脚步蹒跚地向坡下走去。
他背影佝偻,在晨光中拉出一道斜长的影子。
风吹过荒坡,卷动枯草,似是有人在低声轻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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