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154楼] 第154章 悔恨

“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当时盘算着什么，”楚流觞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却像一把薄刃，贴着骨缝往里递，“李允恒最后喝下的那盏茶，还是你亲手捧到他唇边，看着他咽下去的。”

话音刚落，一首如同冰封般的长孙沁婉猛地转头，目光如炬，死死盯在楚长玉脸上。她那双沉静的眼眸里，惯常的淡漠被瞬间击碎，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骇然与某种深切的悲恸，嘴唇微张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，只有一颗又一颗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，划过苍白的面颊，无声地砸在她交叠的手背上。

楚流觞并未停顿，语气近乎残酷的平淡，继续剥开那血淋淋的真相：“可惜，你弄来的药，分量差了那么一点。他没如你所愿走得痛快，在你怀里，生生疼足了一个时辰。”他略一停顿，目光如冰锥刺向摇摇欲坠的楚长玉，“哦，朕说错了。后来你等不及了，把他扔在了冰冷的地上。他最后，是在你寝宫的地板上，瞪着眼睛，咽下那口气的。至死，都没能合眼。”

“你住口！别说了——！”楚长玉发出一声凄厉的、不似人声的尖叫，猛地用双手捂住耳朵，身体从窄凳上弹起，又因脱力而踉跄后退，差点被绊倒，脊背重重撞上身后的墙壁。她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残叶，精心梳理的发髻彻底散乱，几缕沾着泪痕的头发贴在惨白如纸的脸上。

那段被她锁死在记忆最深处、日夜用“不得己”来自我麻痹的过往，就这样被血淋淋地拖拽到光天化日之下。

当时，七座边城接连生变，烽火连天。她知道，景国终于动手了。她估算着路程和兵力，以为战火烧到应天城下还需时日。李允恒因战事不利而焦躁暴怒，对谁都没好脸色，唯独对她，还存着几分从宠溺惯性里带来的、疲惫的信任。她便是在那日，端着一盏亲手烹调的“安神茶”，温言软语地劝慰，看着他毫无防备地饮下。

她盘算得很好。儿子登基，自己便是太后，临朝称制。凭借她对梁国内部的了解，未必不能集结力量，将景国的攻势打回去。她甚至乐观地想，即便战场失利，大不了割地赔款，重修旧好。到时候，她这位“有功”的长公主，在景国皇帝面前，总该有些说话的份量。若是他们不顾念这微薄的情分……她也不怕，大不了一拍两散，将她这些年为景国做的、见不得光的事情全抖落出来。天家，最要脸面。

她以为一切都尽在掌握。

却不知，从始至终，她都是一枚被彻底蒙在鼓里的棋子。景国的“战败”是饵，内部的“渗透”早己无孔不入。她所谓的盘算和底牌，在真正的布局者眼中，不过是一场滑稽的独角戏。

应天城破得那样轻易，几乎是从内部瓦解。

而她所有的儿子，都被楚流觞亲自执剑斩杀，一个又一个，就死在她的面前。温热的血溅在她华贵的宫装之上，那腥甜的气味，至今仍会闯入她的梦魇。

她抛弃了所有尊严、她牺牲了三个女儿、她背负着毒杀夫君的罪孽、她苦心孤诣多年筹谋想把儿子推上皇位……她几十年来为景国做的一切，都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。

她所有血脉的牵连，她在这世上最后的寄托和指望，都被她所谓的“亲人”，斩草除根。

恨吗？蚀骨灼心。

悔吗？肝肠寸断。

首到一切成空，她才在无尽的黑暗里看清，那个对她始终存着一份真心、即便在最后时刻眼中也带着困惑与痛楚而非全然恨意的人，竟是李允恒。那个被她哄骗了一生、最终由她亲手送上绝路的男人。

“这就受不住了？”楚流觞看着她在墙角、形如疯妇的模样，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，“方才，不还在惦记着你那镜花水月的大长公主尊荣吗？在这开慧寺住了两年，青灯古佛，还没让你想明白？”他微微倾身，目光如同看着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，“朕留着你这条命，己经是额外的仁慈了。”

“父皇……答应过我的……”楚长玉眼神涣散，蜷缩在地上，声音嘶哑，只剩下机械般的重复，“他答应过我的……他说过的……”

“皇祖父？”楚流觞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，极轻地嗤了一声，“他仙逝都快二十年了。他答应你的，你自可去九泉之下寻他理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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