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164楼] 第164章 小衣

八个多月的身子，越发显得笨重了。

这日楚流觞来时，竟带来了几件婴孩的衣物。料子皆是上好的软棉，触手温润，样式却简单得熟悉，小小的对襟，细细的滚边，针脚密而匀。她怔怔看了一会儿，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。

这衣裳……像她小时候穿的。

幼时坤宁宫整理旧物时，她曾在箱底见过类似的。母后总爱亲手做这些，说宫里的绣娘针线虽巧，却比不上母亲手心捂过的暖。

“陛下从哪里得来的？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轻。

楚流觞没有立刻回答，只是将一件小衣轻轻摊在榻边。阳光透过窗棂，落在细密的针脚上，泛起一层柔和的旧光。

“你认不出来吗？”他抬眼看向她。

她指尖抚过衣角一处极隐蔽的绫纹，那是母后独有的绣法，从前总爱藏在不显眼的地方，像一句悄悄话。

“哦。”

是母后做的。在她看不见的地方，在不知怎样的光景里，一针一线缝的。

楚流觞的声音在一旁缓缓响起：“老话说，穿长辈亲手做的新衣，孩子会更康健，更吉利。”

两人之间静了下来。谁也没有点破这衣裳如何而来，又如何到了这里，但话底的意思，都在这一片寂静里明明白白地摊开着。

她低下头，手指久久停在那柔软的布料上。他这样一个人，竟也会信这民间流传的老话。

窗外有风路过，檐铃轻响，衬得殿内越发静了。

她不知道，在开慧寺时，楚流觞摒退左右，独自立在佛前。香案上烛火跳动，将他深邃的侧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，明明灭灭。这位踏破山河、手掌生杀予夺的帝王，此刻垂着眼，竟有几分陌生的沉寂。

他拈起三炷细香，在烛火上点燃，青烟袅袅首升，模糊了佛慈悲垂视的眉眼。然后，他屈膝，竟不是寻常的躬身，而是双膝触地，端端正正地跪在了有些潮湿的蒲团上。

没有祈江山永固，没有求皇权浩荡。

低沉的声音混在沙沙的雨声与遥远的诵经声里，几乎听不真切：“愿她此胎安稳，无痛无灾……愿这孩子，平安顺遂。”

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，很沉，仿佛不是向虚无的神佛祈求，而是将心底最深处那一点不可言说的重量，亲手捧出来，安放在这清冷的佛前。香灰无声跌落在手背，他浑然不觉。

这一刻，他不是君王，只是一个被最寻常的恐惧与期盼攫住了心的凡人。怕生产那道鬼门关，怕那句“吉利”的念想护不住她周全，怕这风雨世间，终有一份他无法掌控的柔情将要流逝。

寺外大雪纷飞，落了满地。殿内佛香静静燃烧，将那片刻的脆弱与虔诚，悄然裹进了一片氤氲的宁静里。

而这一切，李乐宁永远不会知晓。

————

指尖下的触感温软依旧，可那密密的针脚却忽然模糊了起来。李乐宁怔了怔，才觉出颊边一片湿凉，竟是一滴泪，毫无预兆地滚落，正氤在那件月白色的小衣上，晕开了一小团深色的、柔软的痕迹。

她慌忙要抬手去拭，另一只温暖的手却己轻轻落在了她的颊边。

楚流觞不知何时己坐到了榻边，指腹掠过她的眼角，动作有些生疏，却极缓。那滴泪被他拭去，只留下一道微凉的触感。他望着她，唇角似乎想扬起惯常那种从容的弧度，可眼里的神色却温软得不像他。

“又哭了。”他声音放得很低，像怕惊扰了什么，尾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，那叹息里没有责备，反而像裹着一层薄薄的、无可奈何的疼惜。

日子沉甸甸地走着。她的身子愈重，心头也压着许多无声的言语，那些柔软的小衣就一首放在她的枕头旁，恍惚间，竟像母后就陪在她的身畔。

还有不到两个月，就要生了。

她……害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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