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8楼] 第8章：江渡舟的备忘录

年年睡着以后，房子里安静下来。

江渡舟在书房开视频会议，门半掩着，能听到他偶尔低声说话的声音。语速不快，停顿很多，和高中时回答老师提问一模一样——想清楚了再说，每个字都要落在对的地方。

我洗过澡，头发吹了半干，坐在卧室的梳妆台前。镜子里的人脸红扑扑的，眼睛亮亮的，嘴角不知道为什么一首翘着。

白天的画面一帧一帧地往回涌。年年趴在我枕头边叫我“麻麻”。江渡舟端着早餐站在门口叫我“老婆”。衣柜里我和他的衣服挂在一起，年年的小袜子叠成乖乖的一排。相册里十年的照片。婚纱照。草地上的婚礼。他说“你在害怕，我应该在你旁边”。

我想把这些记下来。

我怕忘记。

手机备忘录就可以，但我想要一个更安静的地方。目光扫过房间，落在书桌的笔记本电脑上——银白色的，很薄，是江渡舟的备用机。他工作时用书房那三台显示器，这台平时放在卧室，偶尔用来放电影或者处理邮件。

我打开电脑。

桌面很干净。深蓝色的星空背景，图标只有寥寥几个——回收站，一个叫“工作”的文件夹，一个叫“年年”的文件夹。浏览器。播放器。

没有密码。

我双击“工作”。里面是论文、项目文档、数据表格，标题一半是英文一半是我不认识的缩写。脑机接口、记忆编码、神经反馈。我扫了一眼就退出来了——看不懂，也不想乱翻他的东西。

正要关掉文件夹的时候，我注意到底部有一个没有名字的文件夹。

没有名字。只有一个空格。

我点开它。

里面是文档。很多文档。图标排列成整整齐齐的，文件名全是台风、火锅店 、图书馆、火车……

我往下翻。

最后一篇的的修改日期是昨天。

我盯着这些文件夹，看着也不像是什么研究文档，看着更像是记事……

藏在“工作”文件夹里，安静得像一个秘密。

我该关掉的。

但是……

我点开了第一篇，命名为台风的文档。

【今天台风。

我给林晚星打了电话。她接得很快，第一声还没响完就接了，好像她一首握着手机。

我问她在不在宿舍。她说在。声音有点抖。不是哭的那种抖，是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、把人的声音也吹散了的那种抖。

我挂了电话。

然后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穿鞋。不知道为什么要拿伞。不知道为什么要出门。

风很大。校道上的树被吹弯了，不知道是哪棵树的枝桠断了，横在路上。伞撑不开，撑开一次吹翻一次。我把伞收了，就那样走。

司机在校门口把我放下来，说里面树倒了车进不去。从校门口到她的宿舍楼，平时走五分钟。今天走了很久。风从侧面推过来，衬衫一下子就湿透了，贴在身上，很冷。

路上一个人都没有。

我走的时候想了很多。

想自己为什么要去。想到了一个答案——她的声音在抖。这个答案让我觉得太荒谬。她声音抖一下，我就从学校另一头冒台风走过去？从什么时候开始，她声音抖一下，我就坐不住了？

然后我想到了另一个答案。

那个答案更荒谬。我没有往下想。

她站在门廊里。宿舍楼的门廊很窄，头顶有一盏日光灯，光很白，照得她的脸也白。她穿着睡衣，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，拖鞋是粉色的。

看到我的时候，她愣住了。
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

我准备好的回答是“路过”。风把伞吹翻的时候，我在脑子里练习了好几遍——“路过。顺便看看。”语气要平，表情要淡，像顺路买一杯咖啡那样。

然后我开口。

“来看你。”

不是我准备好的话。

她看着我。日光灯在她眼睛里落成两个很小的白点。雨从门廊的檐上挂下来，像一道帘子，把她挡在里面，把我隔在外面。

我想说，林晚星，我从校门口走过来的时候想了一路。想我为什么要来。想到了一个答案，又觉得那个答案太可笑。但站在这里，看到你穿着粉色拖鞋站在门廊里，那个答案好像也没那么可笑了。

我当然没有说。

我站在雨里，衬衫湿透了，水从裤脚往下淌。她站在门廊里，风吹不到，雨淋不到。隔着一道雨帘。

她说：“你先进来。”

我说好。

然后我走进去了。

回到宿舍己经是晚上。陆之珩问我去了哪里，我说图书馆。他看了一眼我湿透的衣服，没有追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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