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174楼] 第174章 清净斋

月亮不知何时己经升了起来，是一轮半月，清清冷冷地挂在天边，将银白色的光洒下来。

槐花在月光下显得愈发素净，像是满树挂着的不是花，而是一捧一捧的碎玉。

晚风拂过，花瓣簌簌而落，有几片落在蔡昭的发间、肩头，她也懒得去拂，只是静静地坐着，看着远处的群山。

群山在月光下变成了一片深深浅浅的墨色，层层叠叠，绵延到天际。

有几座山峰的顶上还残留着一抹雪白，那是今年尚未化尽的春雪，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。

她的思绪，飘回了常宁身上。

前几天，在路上，那时候的常宁状若疯狂，对着她们落英谷的车队挥剑相向。

而今天，白日里在演武场，常宁面对戚凌波时，那股子狠劲，那句“有本事杀了我，不然定让你们加倍奉还”，说得斩钉截铁，眼睛里像是烧着一团火。

和之前的他倒是如出一辙，一脉相连。

可到了暮微宫，他却又变成了另一副模样。

他低着头，垂着眼，唯唯诺诺，戚凌波的母亲只问了一句，他便立刻改了口，说是“闹着玩的”。

这分明是两个人。

那时蔡昭便觉得，这个常宁，与常昊生伯伯很不一样。

她虽没见过常昊生几面，却听母亲和姑姑说起过无数次。

在她们口中，常昊生是一个豪爽洒脱、慈祥和蔼的人，笑起来声如洪钟，待人掏心掏肺，江湖上的朋友遍天下。

可她看到的这个常宁，阴郁，沉默，心思深沉。

他看人的时候，眼睛里总藏着什么东西，像是隔着一层雾，让人看不真切。

母亲曾跟她说过，常家婶娘怀常宁的时候受了惊吓，患了疯痴之症，所以常宁自出生起便体弱多病，常年缠绵病榻，还患有喘疾。

这才养成了这副性子。

常伯伯为了这个儿子，操碎了心，西处求医问药，连岭南都跑了好几趟。

蔡昭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，眉头越皱越紧。

演武场和暮微宫，前后不过半个时辰，一个人怎么可能变得这么快？

除非……

蔡昭的心猛地一跳。

除非他在演武场上的那番硬气，是故意做给人看的。

做给谁看？

做给她蔡昭看？

还是做给那些青阙宗弟子看？

他为什么要这样做？

而且，一个从小病到大、从未涉足江湖的少年，会有这样深沉的心思吗？

会这样善于伪装吗？

蔡昭越想越觉得不对，心里的疑虑像野草一样疯长。

有一种首觉，像一根细细的刺，扎在心底，隐隐约约地，让她不安。

不行，我要不要去试探他一下？
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，便再也压不下去了。

蔡昭站起身，拍了拍衣裙上沾的花瓣，正要往外走，迎面便撞上了端着茶盘走过来的翡翠。

“小姐，茶好了——诶，你这是要去哪儿？”

“出去走走。”蔡昭随口道。

“这么晚了，去哪儿走？”翡翠狐疑地看着她。

“就在附近，一会儿就回来。”蔡昭绕过她，走了几步，又回过头来，“我娘给的那瓶药呢？”

“哪瓶药？”翡翠一愣，随即反应过来，“哦，那瓶续筋活络的药膏？在柜子里呢。小姐你问这个做什么？”

“有用。”

蔡昭不多解释，回房取了药膏，塞进袖中，便出了椿龄小筑。

月光把山路照得亮堂堂的，不用灯笼也能看清脚下。

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，穿过竹林小径，走上那条青石铺就的主路，然后朝客房的方向走去。

青阙宗给外客安排的居所，在暮微宫东南方向的一片平地上，离椿龄小筑大约一炷香的路程。

那里有七八栋独立的小院，彼此相隔不远。蔡昭的父母住了一栋，宋时俊父子住了一栋，常宁也住了一栋。

她白天听宋郁之提过一句，记得常宁住的小院，名字叫“清净斋”。

夜风微凉，吹得路旁的树叶沙沙作响。

远处传来几声虫鸣，断断续续的，像是在试探着什么。

蔡昭的脚步声在青石路上轻轻回荡，一步，两步，三步，不紧不慢。

路上，她没有遇见一个人。

青阙宗的弟子们大都在弟子院歇息，偶尔有几个巡夜的，也远远地避开了她——白日里李师叔亲自领着这位蔡师妹去暮微宫的事，早就传遍了宗门上下，谁也不敢拦她。

蔡昭来到“清净斋”前，放慢了脚步。

她走上前，抬手叩了叩门。

“常世兄，是我，蔡昭。”

屋里静了一瞬，然后传来了脚步声，很轻，很慢，像是踩在棉花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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