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169楼] 第169章 论学相逢

那道不算友善的目光淡淡扫来时，沈慕舟立时便敏锐地察觉到了。

他不动声色抬眼望去，只见一位衣着体面、精神矍铄的老者，正与人谈笑风生，满面红光，看上去亲和至极。

但沈慕舟偏偏觉得，这人眉眼间藏着锋芒，像只笑面虎，让人莫名不舒服。

他眼珠轻轻一转，悄悄拽了拽季承墨的衣袖，小声问：“老师，那边那位是谁？”

季承墨抬眸一瞥，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，显然是想起了不快的往事。

他语气轻淡，却难掩心底的厌恶：“那人叫米世杰，一个老顽固。看着八面玲珑，实则思想古板，心胸狭隘，极难相处。你日后见了，不必理会。”

沈慕舟眨了眨眼，这是他第一次听见老师对人给出如此首白的差评。

其实季承墨心中尚有更多评判，只是碍于教养未曾出口。

他与米世杰素来学派相左，是多年的死对头。年轻时，他没少受对方暗中使绊子，只不过那时他这一派尚占上风。

后来运动西起，季承墨因留过洋、涉猎西方建筑理论，被下放多年，身心饱受磋磨；而米世杰固守传统，又极擅迎合时局，反倒一路顺风顺水，风光无限。

可以说，在季承墨最潦倒的那些年，正是米世杰最春风得意的时候。

很快到了公开展示个人研究成果的环节。米世杰在众人推崇中走上台，展开自己最新的设计图纸，大谈改造思路，言语间尽是对其中巧思的自得，引得台下连连赞叹，一片喝彩。

沈慕舟支着下巴认真听着，听着听着却觉不对，微微皱起眉，盯着台上的图纸看了又看。待到众人纷纷叫好时，他反倒悄悄撇了撇嘴。

米世杰其实早早就瞥见了角落里的季承墨。

他本以为，历经多年磋磨，季承墨早己苍老颓唐，谁知对方精神气度，竟远比他预想的要好。

当然，在米世杰看来，昔日不可一世的季承墨，如今早己风光不再。他心底暗自不屑，轻嗤了一声。

发言结束，米世杰一眼便留意到，全场唯有季承墨没有鼓掌，神色淡淡，似是毫不在意，又似是根本看不上他的图纸。

他心中暗恼，面上却笑得愈发温和，故意扬声道：“惭愧惭愧，一点浅陋之见，当不得诸位如此谬赞……咦？我看季承墨同志也在，多年未见，想必季同志会有更独到的见解吧？”

一瞬间，众人面面相觑，目光不动声色地投向季承墨。

在场年长的学者大多知晓两人旧日恩怨，现场顿时响起一阵细碎的议论。

“季承墨居然也来了……这是平反了？”有不甚知情的人低声发问。

“那是自然，”旁边人悄然点头，“不然怎么会被请到京城。”

又有人压低声音八卦：“我听说，他也是被聘来学校任教的……”

“不会吧？那他俩岂不是要在一个系？校长可真会安排！”

不少人眼神闪烁，目光在米世杰和季承墨之间来回打转，摆明了要看热闹。

也有与季承墨相熟的老友，暗暗投去担忧的目光。

季承墨神色平静，淡淡抬眼：“评价就不必了，道不同，不相为谋。”

米世杰朗声大笑，语气看似调侃，字字句句却带着刺：“学术本就该各抒己见，怎么，季同志如今是越老越谨慎，连话都不敢说了？”

季承墨懒得与他口舌之争。

可一旁的沈慕舟却微微眯起眼，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。

下一瞬，少年在全场寂静中，高高举起了手。

“我有话说。”

米世杰一怔，随即又摆出和善的模样，看向沈慕舟：“这位小同志，你想说什么？”

沈慕舟笑得甜滋滋的，开口却毫不客气：“我想说，您这张设计图，实在太糟糕了。”

米世杰脸上的笑容僵了僵。

“特别不合理。”沈慕舟完全无视现场紧绷的气氛，振振有词，“我没看错的话，这是古建筑修缮改造吧？这座古建历经数百年都完好无损，您却打着修缮的名头，要换掉主承重的定基柱？”

“这哪里是优化，分明是把它最关键的结构优势全拆了！”

这些都是季承墨平日反复跟他讲过的道理，沈慕舟说起来条理清晰，底气十足：“这张设计，从头到尾就是错误的。”

“一派胡言！”米世杰厉声打断，面色都沉了下来，“你师从何人？这般信口开河，是想让你师门蒙羞吗？”

沈慕舟眨巴了下眼，看似乖巧，实则不退反进：“这位老先生，我只是陈述我的观点，指出您的巨大缺陷，跟我何门何派有何关系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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