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129楼] 第129章 双输

御书房内。

刘春香执墨的手腕仍如往日一样平稳，只是那研墨的轨迹收得紧了，一圈复一圈，紧绕着砚心，仿佛要把什么情绪碾进这浓稠的墨里。她垂首的弧度比往日更深，大半张脸陷在影子里，看不真切。

空气中松烟墨的苦香，和她身上用来镇定肌肤的薄荷药膏清气，都毋庸置疑地笼罩在醇厚又深邃的龙涎香下。

楚流觞的朱批落得似乎比往常快些。最后一笔勾罢，他搁下了笔。

“头，抬起来。”

声音不高，似是命令，又似乎不全是命令，打破了这一方寂静。

刘春香磨墨的动作一顿，指尖微微收紧，泛出青白。片刻后，她才缓缓抬起了头。

阳光再无遮挡，清晰地照亮了她的左颊。

一片淡红的肿痕，并不显眼，恰如楚流觞方才余光所瞥，确实不严重。

她没有哭，眉目间也没有委屈，只是这样静默地迎着他的视线，任他审视。

楚流觞抬手，指节微曲，指腹沿着那片温热微肿的肌肤轻轻触碰。

“长乐宫？”他问道。

刘春香极轻地眨了一下眼。就在那一瞬，一滴泪毫无征兆地从她低垂的长睫坠下，“嗒”地一声，碎在了她的手背上。

她点了点头，声音温顺得如同春水：“是臣妾言行无状，冒犯了颜美人。该打。”

她面上依旧平静无波，仿佛那骤然滚落的泪水从未有过。

楚流觞轻轻捻了捻手指。

就在这时，赵二光躬身碎步进来，小心翼翼地说道：“陛下，颜美人殿外求见。”

“让她进来。”

话音落下的同时，刘春香己悄然向后退了半步，垂首敛目，恭顺地站在御案一侧的阴影里。

颜美人身着一身浅樱色云锦宫装，眉眼精心描画，妆容精致，带着刻意的袅娜，缓缓走来。她的眼角先往御案后瞥了一眼，才盈盈下拜：“臣妾参见陛下。”

声音又软又清，像浸了蜜的泉水。

楚流觞没叫起，目光落在了她发间新簪的赤金点翠步摇上，那坠子正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着，晃出一片细碎的光。

“颜美人何事？”

称呼生疏客套。

颜凌羽抬起了头，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委屈与不安，目光却飞快地扫过静立在一旁的刘春香，在她低垂的脸颊上停了停，又移开。

“臣妾心中不安，特来向陛下请罪，也想……当面向刘答应赔个不是。”眼波流转间俱是诚恳。

“你做什么了？”楚流觞的语气里，似乎带着些许兴趣。

刘春香心中一沉，暗道不妙。她在阳光未及的阴影处极快地瞪了颜凌羽一眼，那目光如冰刃乍现，带着怒意与警告，随即又迅速垂下眼帘，将所有情绪收敛于恭顺的姿态之下。

颜凌羽仿佛没看到那瞬息间的凌厉目光。她微微垂下头，声音放得又轻又软，带着恰到好处的自责与无奈，语调却平稳得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：“陛下明鉴，刘答应原也是从臣妾宫中出来的，臣妾素日里总免不了多几分关切，看待她便与旁人不同些。今日偶遇，臣妾心中实在欢喜，便上前叙了几句旧，多客套了几句，许是话说得不当，惹得妹妹心中不快，竟出言顶撞……”

她说到这里，恰到好处地顿了顿，抬起眼睫，眸中似有盈盈水光与懊悔，更衬得语气真诚无比：“是臣妾失了分寸。听她言语冲撞，一时情急，竟忘了宫中规矩，动了手……臣妾知错了。”

姿态放得低，话说得也漂亮。明面上是将错处全揽在了自己身上，暗地里却己西两拨千斤地撇清了干系，更将一桩“以下犯上”的罪名，稳稳当当地推了过去。

既给自己脱了身，还告了她一状。看似懊悔不己，实则敌意尽掩。

刘春香心下一凛，几乎在颜凌羽话音落下的瞬间便动了。她快步走到颜凌羽身侧，却不是并行，而是略后半步，朝着御案方向深深跪伏下去。她的额头轻触冰凉的金砖地面，声音从下方传来，带着一丝竭力维持平稳却仍泄露出轻颤的哽咽：

“陛下明鉴，”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在寂静中漾开，她跪首身子，抬起了头，“臣妾微末之身，蒙陛下与颜姐姐照拂，心中唯有感激与惶恐，素日谨言慎行，从不敢有半分逾越，更遑论顶撞姐姐。臣妾……臣妾最是胆小，万万不敢的。”

她的话语顿在这里，仿佛因惧怕而哽咽难言，纤薄的肩头在宫装下微微起伏，又连忙改口接着说道，“不，不，都是臣妾的错，不怪姐姐，都是臣妾不该惹了姐姐不悦，臣妾该打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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