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160楼] 第160章 困兽

返程了。

与去时不同，去时李乐宁是与王麟同车，回时却被安排与沈可人、颜凌羽共乘一车。

车里骤然显得拥挤。脂粉香、熏笼暖，混着车辙单调的吱呀声，扰得人心绪不宁。李乐宁靠着厢壁，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裙上细微的绣纹。

楚流觞怎么这般安排……

真恼人。

“姐姐真是好能耐，”颜凌羽的声音脆生生响起，带着蜜糖似的笑意，底下却藏着针，“怀着身子，还能将圣心拴得这样牢。到了开慧寺那清净地儿，陛下仍是日日去陪姐姐用午膳……这般恩宠，真真羡煞旁人了。”

她话音才落，一旁闭目养神的沈可人睁开了眼，淡淡接道：“你做不到的事，未必姐姐也做不到。”

颜凌羽眼波在李乐宁隆起的小腹上飞快一扫，旋即又弯起更明媚的笑，自顾自从锦囊里拈了枚盐渍梅子放入口中，含混道：“沈姐姐说的是。是臣妾眼皮子浅，只瞧见了眼前这点汤汤水水，却忘了陛下的心意最是长远。”她顿了顿，似被酸到般轻“嘶”一声，“只是这山路颠簸，姐姐怀着龙嗣，最是金贵无比，却与我们挤在一处，若有个闪失……唉，也不知陛下怎么想的。”

这话听着关切，字字却往人心里扎。李乐宁搁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。

她抬眼，目光平静地看向颜凌羽：“陛下的安排，自有深意。许是觉得人多热闹，路途便不显漫长。况且……”她略顿了顿，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，“有两位妹妹说话解闷，本宫也觉得很好。”

沈可人接口，语气依旧平淡：“颜妹妹既知龙裔金贵，说话便该更谨慎些。这些话若传到有心人耳中，倒像是质疑圣意了。”

“沈贵人这话严重了，”颜凌羽看向沈可人，唇角笑意未减，眼神却凉了几分，“臣妾也是怀过龙嗣的人，可惜没那福气，未能保住。臣妾是自知其中辛苦，才多嘴提醒婕妤姐姐——知人知面不知心，姐姐千万别步了妹妹的后尘才好。”

这话，是在点她，还是在挑拨？

其实都不是。颜凌羽只是心烦，随驾来开慧寺前，她心里是揣着欢喜的，以为自己总该有些不同。可谁能想到，这么多日过去，陛下竟一次都未曾单独召见过她。

更不必说这开慧寺的日子了，禁绝荤腥，顿顿清汤寡水，吃得人嘴里能淡出鸟来；禅房窄小，陈设简陋，连她惯用的那面菱花镜都无处安放，夜里听着穿堂的风声，只觉得遍体生寒。处处不惯，事事不顺，那股子邪火便日复一日地拱在心头，烧得她坐卧难安。

她原也不是什么忍性修心的主儿。这会儿颠簸在返程的马车上，看着李乐宁安然护着腹中那块肉的模样，再想到自己那早夭的福分和眼下这般光景，那火便“腾”地一下，不管不顾地窜了上来。

哪有什么深谋远虑，哪有什么精巧算计？不过就是憋闷久了，难受狠了，想寻个由头，狠狠呛出几口胸中的浊气罢了。

颜凌羽慢条斯理地将梅核吐在帕子上，抬眼时眼底己没了笑意：“沈贵人真是冤枉臣妾。您怎么自打禁足出来后，就变了个人似的？从前您最是张扬不过，如今却处处谨慎，还咄咄逼人……”她尾音拖长，带着刻意的恍然，“莫非是久无圣眷，只能择主而栖，替人吠叫了吗？”

沈可人面色骤然一白，指节捏得泛白，还没开口，就听到李乐宁斥道：“颜凌羽，你真是好大的胆子！”

“沈贵人是陛下亲封的贵人，是本宫的妹妹，也是你颜美人的主子之一。”李乐宁语速平稳，一字一句，清晰得不容错辨，“‘择主而栖’、‘替人吠叫’，颜美人，你是在以何等身份，妄议陛下后宫的主次尊卑，又是以何等居心，揣测编排宫中姐妹的情分？”

她略略一顿，不给颜凌羽插话的空隙，目光扫过对方泛白的脸色，继续道：“陛下念旧情，怜你失子之痛，多有宽宥体恤。但这宫里的规矩和体统，不是让你用来含沙射影、以下犯上的。今日这番话，若按宫规论处，该当何罪，颜美人心里想必清楚。”

颜凌羽脸上那点血色褪得一干二净，她先是愕然，随即，那愕然迅速被一种尖锐的屈辱和更深的嫉恨取代。

她猛地抬起头，眼底那层水光倏地收干，只剩下两簇冰冷的火苗：“婕妤姐姐真是好大的威风！”声音不再娇软，带着被彻底激怒后的尖利，“臣妾不过是一句无心之言，姐姐便要扣上这般大的罪名？是，沈贵人是主子，可姐姐莫非忘了，这车里坐着的，谁不是陛下的妃嫔？谁又比谁真正高贵到哪里去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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