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31楼] 第三十一章 尘 埃落定

贤妃倒台后的第三天，太医说顾崇的毒解了。

顾云曦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，正在清晖园里给陆瑾瑜裁衣裳。她手中的剪刀顿了一下，没有抬头，只是“嗯”了一声，继续剪那块藏青色的棉布。春杏站在旁边，眼眶红红的，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，又不敢说。

“小姐，您不去看看侯爷吗？”春杏终于忍不住了。

“去。”顾云曦放下剪刀，将裁好的布料叠好，站起身来，“是该去看看。”

她走出清晖园，沿着游廊往正院走。初冬的风很冷，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。她没有加快脚步，也没有放慢，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走着，像是在散步，又像是在走向一个她不知道该不该面对的人。

顾崇住在正院的东厢房。贤妃倒台后，柳氏被移到了更偏的冷院，正院空了出来，顾崇搬了进来。太医说他中毒太深，虽然解了毒，但身体己经亏空了，需要静养至少半年。半年，也许更久。也许永远都恢复不了。

顾云曦推门进去的时候，顾崇正半靠在床上，面前放着一碗药，己经凉了，没有喝。

他的头发全白了，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样深，眼窝凹陷，颧骨高耸，整个人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。

但那双眼睛还亮着，看见顾云曦进来，亮了一下，随即又暗了下去。

“明昭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风吹过枯叶。

顾云曦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，看了一眼那碗凉透了的药。“怎么不喝？”

“苦。”

“良药苦口。”

顾崇没有说话。他看着她，看了很久，久到顾云曦以为他睡着了。

“明昭，”他终于开口，声音有些涩，“爹对不起你。”

顾云曦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
“对不起你娘。”顾崇的眼泪掉了下来，顺着脸颊的皱纹往下流，一滴一滴地落在枕头上，“当年……你娘死的时候，我就在旁边。我看着她闭眼，看着她咽气，我什么都做不了。我知道是谁害死了她，但我不能动。因为我动了，顾家就完了，你就完了。”

顾云曦没有说话。

“我忍了十六年。”顾崇的声音在发抖，“每天装作什么都不知道，每天在柳氏面前低声下气，每天在皇上面前磕头谢恩。我忍了十六年，忍到头发白了，忍到腰弯了，忍到每天做梦都梦见你娘在问我‘你为什么不为我报仇’。”

他伸出手，颤抖着，握住了顾云曦的手。他的手很瘦，骨节突出，皮肤上布满了老人斑。

“明昭，爹对不起你。”

顾云曦低头，看着那只握住她的手。她没有抽回来，也没有握回去。她就那么看着，看着那只手在她的手背上微微发抖。

“父亲，”她开口，声音很平静，“我母亲不会怪你。”

顾崇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
“她知道你忍了十六年。她知道你为了保护我、保护顾家，做了你该做的事。”顾云曦抬起头，看着他的眼睛，“她不怪你。我也不怪你。”

顾崇的嘴唇哆嗦着，想说什么，但喉咙里只发出了含混的呜咽声。他哭得像一个孩子，肩膀一耸一耸的，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，滴在被子上，洇出一片深色的印记。

顾云曦没有哭。她只是坐在那里，看着父亲哭，手被他握着，一动不动。

“你好起来就行。”她最终说。

这句话很轻，轻得像一片落叶。但顾崇听见了，他哭得更凶了。

门外，一个小小的身影贴在门缝上，偷听了一会儿，然后蹑手蹑脚地跑了。陆瑾瑜跑过游廊，跑过花园，跑过清晖园的月洞门，一头扎进了陆砚寒的怀里。

“爹！”他仰起小脸，眼睛亮亮的，“我娘好像没那么讨厌外公了！”

陆砚寒正在院子里练剑，被儿子撞了个满怀，手中的剑差点脱手。他收了剑，蹲下身，看着儿子红扑扑的小脸。

“你偷听了？”

“瑜哥儿不是故意的。”陆瑾瑜歪着头，理首气壮，“是门没关好。”

陆砚寒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他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，手掌很大，几乎盖住了整个头顶。

“人总是会变的。”他说。

陆瑾瑜眨了眨眼。“爹也会变吗？”

陆砚寒沉默了一瞬。“会。”

“变成什么样？”

“变成——更好的爹。”

陆瑾瑜咧嘴笑了，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。他从袖子里掏出那匹木马，举到陆砚寒面前：“爹，你看，木马的眼睛亮了。”

陆砚寒低头看去。木马的眼睛被他用墨汁点了一下，看起来确实比之前亮了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，只是又摸了摸儿子的头。

“瑜哥儿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你娘这几天很累。不要吵她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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